大爷咂了口旱烟，垂眸看着徐进，叹了口气，“他们上头爷娘都在，自己老子娘不给操心，你操这心干什么。”
然后就是良久的沉默。
安明怀偷偷看了徐进一眼，进哥早早就没了父亲，母亲紧跟着也改嫁，那他由谁来操心呢？奶奶吗？
奶奶感觉对进哥挺上心的，还时不时捎吃的来……
听进哥的亲戚们说话，总感觉有种偷窥别人隐私的尴尬和无措，安明怀屁股在板凳上挪了挪，小声问徐进，“进哥，我是不是该去外面等你？”
徐进瞥他一眼，“没事，坐着吧。”
大奶奶感觉这话说得重了些，拍大爷一巴掌。
大爷又咂一口烟，“老四当年走的早，留下你奶奶拉扯你爸，没想到你爸也……唉！我和你大奶奶，没想着你能把我家怎么样，我俩能干动活，看你奶奶不容易，搭把手而已，我又是家里老大，总要帮衬帮衬。”
徐进低下头，错开大爷的眼神说，“大爷，我在城里念书的时候除了放假回来，家里地全靠你和大奶奶照应，要不是你们帮着种了菜还帮着卖，我奶奶哪有钱能把我养大。”
大奶奶也叹气，“行啦，进娃，这两年家里修房子置办东西，你没少借钱，这就够啦。”
大伯娘和二伯娘在一旁干着急说不上话，一个劲捣鼓自己男人，生怕徐进真听了老爹老娘的话，以后再不管自家事了，这可不行！
大伯刚挨了老娘一巴掌，不敢吭气，二伯一咬牙，踢了脚自己大儿子，徐建设缩了下脖子，没说话。
这会儿出头，能占上便宜的也是大房的徐峰，跟他有什么关系，徐海这会儿还小呢，他才不当棒槌。
大奶奶又说：“你年纪也不小了，把钱袋子扎紧些，攒攒钱给你相看个媳妇。”
“我手上还有钱呢 ，你们先用着，不差这点。”徐进笑笑，不想找对象这事给奶奶说说就行了，不用说给大爷一家。
大爷忽然皱了下眉头，问安明怀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安明怀。”安明怀连忙回话。
“姓安啊……回民？”大爷问。
安明怀摇头，“没有，我是汉民。”
大爷冲他招了下手，“小安，你去大门后面，有个这么长的棍子，给我拿进来。”说着，大爷还比划了一下长度。
安明怀下意识看了徐进一眼，徐进也有点摸不着头脑，点了下头，安明怀这才起身出去。
大爷扭头盯住大伯和大伯娘两人，“去把我那张银行卡拿来。”
大伯愣住了没动，大伯娘还在装傻，“爹，你说的什么卡，我又不清楚你平时东西都放在哪。”
“进娃，这十五万块钱拖了这么久，也该还了，你今儿就拿去。”大爷不理老大两口子充愣，扭头对徐进嘱咐。
徐进垂在腿边的手指动了动，“不要紧大爷，这钱我不着急用，你先留着吧，等手头宽裕了再说。”
大伯娘赶紧应和，“就是就是，小进这么会挣钱，不缺这两个，徐峰年纪不小了，眼看就要娶媳妇，还得备着彩礼……”
大奶奶胳膊又抬起来了，对着大伯问：“你也是这么想的？”
大伯连忙捂脸，“秋霞想的也有理，小峰完了紧跟着就是小海，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……”
他声音越来越小，最终喃喃着听不清了。
大奶奶没扇他，伸长胳膊拧住了他耳朵，“家里着急用钱的时候跟人借，有钱了就得赶紧还，说这话你也不嫌丧良心！进娃能挣钱那是人家的本事，再眼红也不是你的钱！”
安明怀推开门举着手中的东西问大爷，“是这个吗爷爷？”
徐进忍不住抽了下嘴角，安明怀这小子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故意的？大爷要棍子，他给拿个鞭子。
这鞭子是大爷专门做来赶牛用的，鞭杆是拇指粗的龙柏，拿在手里又沉又重，平时只是甩个响都不敢往牛身上抽，真要是打起人，三鞭子能把腿抽折。
大爷眯着眼睛回身看了一眼，点头，“行，就这个，给老头子拿来。”
安明怀把鞭子递给大爷，又坐回徐进身边。
大爷解开绕在鞭杆上的鞭头，冷脸睨着大伯，“去把卡取来。”
大伯看着这鞭子感觉小腿就开始抽筋，被老娘捏在手里的耳朵都不疼了，别人不知道这东西的滋味，他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——当年他和秋霞结婚不久，借着酒劲耍威风打秋霞，被老爷子堵在炕上抽了三鞭子，这三鞭子打得他一个月没能下炕。
“大爷别生气，真没到要动鞭子的程度。”徐进见情形不对连忙劝，一想就知道，估计是大爷之前把卡给了大伯和大伯娘，让他俩把钱还给自己，结果钱被大伯两口子昧下了，刚才他和大奶奶说话时那句“你们先用着”，被大爷发现了端倪。
大爷不理徐进，又问了一遍大伯：“想起卡在哪儿了吗？”
大伯娘神色变来变去，看向了徐峰，还冲他使眼色。
徐峰这会儿只想把自己塞进沙发缝里，怎么拿着钱不还还拿他当筏子！虽然他也觉得进叔不差钱，这点钱不着急还，说不定过上几年进叔就不要了，但是太爷的鞭子可不饶人啊！这不是拿他堵枪眼嘛！
大伯娘说：“小峰啊，你娶媳妇……”
徐峰连忙打断：“我还小！不着急娶媳妇！”
大伯娘又看向徐爱国，“爱国，你和你爷爷说说。”
大哥徐爱国低着头不吭气。
啪——
几人眉来眼去间，大爷猛然转身一鞭子抽在了大伯身上，“啊——”大伯大叫一声，趴倒在沙发上，“秋霞！快去取卡！”
大伯娘明显慌了，站起来时腿脚都不太利索，“爹我这就去取，这就取。”她跌跌撞撞跑回屋里，翻箱倒柜的声音顿时响起，很快又停止，她拿着一张卡出来塞到徐进手里，徐进下意识推辞，大伯娘眼眶红着，眼泪差点掉出来，“小进你赶紧拿着，你要是再不收，你大爷得把你大伯皮都扒了！”
旁边二伯一家有多远躲多远，生怕老爷子手一抖鞭子落自己身上。
大爷收起鞭子，“收着吧进娃。”
徐进只好将银行卡装起来，感觉有点头疼，今晚回来原本只是送徐峰，顺便和大爷说说徐峰之后的安排，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？
大伯还躺在沙发上呻唤，大奶奶在他挨了鞭子的地方又拍了一巴掌，“让你张张记性。这会儿羡慕人家有出息了，当年我说送小峰去城里念书，你是怎么说的？”
大伯一家所有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，当年他们觉得去城里念书太费钱，自家小峰这么聪明，在哪儿上学都一样，没想到徐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一点书都没念下，偷奸耍滑倒是没少学。
大伯母扶着大伯往房里去了，嘴里不知道还在叨咕什么。
徐峰没跟着一起走，缩在沙发角落里听太爷说话。
徐进收起卡对大爷说：“那我就收下了，咱们账清了。”
大爷又坐回沙发上，慢吞吞缠着鞭子，点了下头说：“早该清了，拖了这么久，你也真能沉得住气，也不知道来问问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问的，也跑不了。时候不早了，我就先回去了。”徐进说。
大爷杵着鞭杆，叹了口气，“晚上开车不安全，住一晚再走。”
“不了大爷，”徐进说，“开车一会儿就到了。”
“那就不留你了，路上开车小心些。”大奶奶打个哈欠，对二伯娘说，“都早早睡吧，明天早上还得去卖菜。”
大爷和大奶奶非要送他和安明怀出去。估计是怕账算清了他以后再不来，二伯一大家子也跟在后面送，路过大伯的屋子时，还能听到里面大伯母在骂大爷和大奶奶对旁人比对自家人好。
徐进全当没听到，面不改色领着安明怀出了院子。
大爷家的狗已经回窝了，听到有人出来也不叫。
徐进启动车子，冲大爷大奶奶挥手，“快进去吧夜里风凉。”
二伯也挥手，“有空常回来看看。”
二伯母满脸堆笑将一兜子菜从车窗塞进来，“拿回去吃啊，别听你大爷和大奶奶的，咱们亲戚间就是要多走动。”
徐进将袋子搁在安明怀腿上，“我知道，伯娘你们快进去吧。”
徐峰从后面挤上来，伸着脑袋挤眉弄眼：“进叔，等地里玉米收完我再来找你。”
徐进合上车玻璃，直到转过一个弯，大爷大奶奶的身影才消失在后视镜里。
安明怀看着原路返回的路线忽然问：“咱们不去你家吗？要不然去看看奶奶吧 ”
徐进瞥他一眼，“这么晚回去奶奶会担心，还以为出了什么急事呢。”
“哦”，安明怀遗憾的点了下头，“那改天再来看奶奶吧，今天我也没有买礼物。”
“啧，”徐进感觉安明怀的司马昭之心已经快溢出来了，“你这是打探我老巢来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安明怀重新抱起自己的皮蛋豆腐，晃了晃，“进哥我好饿，咱们晚上到底吃什么？”
“随便吃吧。”
夜晚的山里更加寂静，车轮碾过小石子的声音格外清晰，但气氛好像不一样了，比起来时的沉闷，这会儿车里氛围很是轻松。
安明怀干脆伸手关掉空调，打开车窗欣赏虫鸣。
第三次看到蚊子从眼前飞过的徐进，一巴掌拍在安明怀头上，关了车窗，“你放进来的蚊子，你自己抓，我要是被叮出来一个包，就把你腿卸了！”
车窗一关安明怀又觉得热，要徐进开空调，没三分钟，安明怀又对着空调出风口捣鼓起来，“进哥温度能不能再调低点儿。”
徐进没说话，伸手在旋钮上拧了一下。
“再低点可以吗”安明怀哼哼着说。
徐进瞪他，“我这转了八手的车空调还能开就已经不错了，谁让你刚才开窗的。”
听着安明怀挠痒痒的声音，徐进满意地眯了眯眼，总算发现了这小子为数不多的一个优点——比他还招蚊子。
有安明怀坐在旁边，车里飞舞的蚊子没有一只光顾他，简直就是个人型自走诱蚊器。